站与站之间,每个人都在做梦 | 地铁与诗

日期: 2018-05-24 09: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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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eo Bernardis

地下铁,城市生活的倒影,来来往往的人群,在距离地面几英里的地方,奏出一曲混沌的华尔兹:早晨背着书包的学生,傍晚昏昏欲睡的工作青年,背着吉他演奏的艺术家,终日游荡在各节车厢的流浪汉……独立的个体被共同置于一个密闭的空间,距离的贴近反而产生城市生活专属的疏离与镇定。而诗歌,这乐章里最出其不意的音符,将赶路的旅程诗意放缓。

1986年伦敦大学的作家朱迪斯·舍内科(Judith Chernaik)萌生诗意,第一次提议把诗歌登上地铁站空白的广告牌,于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地铁系统,就这样开始了漫长的“地铁诗展”(Poems on the Underground)。从此,有雪莱、莎士比亚陪伦敦人一同等车。进入21世纪后,世界各地的诗歌都涌入伦敦地铁,为乘客带来多元化的诗意归途。

伦敦地铁,于1863年1月10日运营至今,如今总长超过410公里,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地下铁道(图源:Maria Molinero)

1997年,巴黎地铁启动了地铁诗歌大赛(Grand Prix Poésie RATP),号召全巴黎的诗歌爱好者一起书写。直至今日,比赛依旧有条不紊地每个春天举办一次,年年参加人数近万,分年龄组评选后,巴黎地铁公司将获奖作品贴在地铁车厢里,把这份诗意归还乘客。

图源:2018年巴黎地铁诗歌大赛宣传片截图

效仿伦敦,纽约也开始构建自己的诗意网络,二十一世纪初开始,纽约地铁每个月更换张贴在车厢上的短诗,最终出版成册《流动的诗》(Poetry in Motion)。更有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约瑟夫·布罗茨基选择将自己的一首作品首次发表在纽约地铁上,地铁门打开,迎接的是乘客,也是读者。

出版诗集《流动的诗》

日常的交通工具被文学诗歌点亮,与此同时,地铁文化也渐渐成为一个文学元素。作为一种现实缩影,抑或一种奇特梦境,地铁都升华成一个诗意的场景。从20世纪初的巴黎协和广场地铁站,美国诗人庞德巧妙地叠加意象,写出两句短如日式俳句的短诗,到现代中外各国诗人纷纷将“地铁”、“车站”变成诗里深深浅浅的隐喻,诗歌搭乘地铁的同时,地铁也驶入诗歌。

它怪兽般弹奏着隔绝的真实

地 铁 与 诗

/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

Ezra Pound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 在一个地铁车站 /

[美] 埃兹拉·庞德

这些脸在人潮中明灭

朵朵花瓣落在

湿润的

黑粗树枝上

陈彧慜 译

巴黎协和广场地铁站(Concorde),庞德的《在一个地铁车站》写的就是这里。

/ 地铁 /

[美] 卡尔·桑德堡

下到两厢阴影的墙壁之间

钢铁的法则坚不可摧的地方,

如饥似渴的呼声冷嘲热讽着。

疲惫不堪的徒步旅行者,

卑微的肩膀上下耸动,

把他们的笑声投入劳顿。

屠岸 译

/ 纽约地下铁 /

[捷克] 赫鲁伯

这天黄昏 刘易士·霍华德先生

住址不详 疲倦又沮丧

穿一件灰大衣载一顶竭色小帽

决定要搭「布城」甘纳西线

在第八街最后一站 遇到

一位老兄 一袭灰衣一顶竭帽

满脸 沮丧又疲倦,尤如

刘易士·霍华德先生的尊容

就在月台出入 十字转栏旁

站着位仁兄 穿一件灰外套,沮丧

的面色 亦如刘易士

霍华德

并且木然呆视

从骯脏的阶梯上 走下来

一位竭帽老兄 疲倦又沮丧

带着一付其实就是刘易士·霍华德的面容

接着穿过磨损的木十字转栏入口

来了位妇人 疲倦又沮丧

住址不明 一个手提包一顶

竭小帽 面貌正如同

所有的人,亦正如刘易士·霍华德,而且

彼此的脚步 充满紧张的脚步声

与乎昏暗的灯光 乃是来自

刘易士·霍华德,来自 此一住址不详

与乎 彼一住址不详 接着

木十字栏又转动 拍搭好象一个脑袋

丢进菜蓝子,又或 在旋转栏后面

还可以看见 一个性别不明以及

住址不详 需不甚而完全如同

刘易士·霍华德 脚步 清晰可闻

脑袋 旋转门 昏灯以及走道

统统吸进 第八街 第八街 那块站牌

锵零空隆越来越间

而当列车离站的时候 一阵旋风

把一张报纸 翻到那篇

报导一位住址

不详

浮肿 身份不明的

仁兄

穿一件灰大衣戴一顶竭小帽

既疲倦又沮丧

商禽 译

曼哈顿,纽约地铁。(图源:Manuel Lardizabal)

/ 地铁 /

[美] 艾伦·退特

黑色准时的潜行者穿过绵延的丧钟

圆穹连着圆穹,尖顶炸出冰雹似的

红色回响,压在那沉闷的

雷鸣之上,象一个爆炸的坩锅!

声音粗厉的音乐性的钢壳

带着愤怒的崇拜虔诚地猛冲,

疾行在你谦恭的事业之上

冲进地狱的钢铁森林之中:

直到沿着你的钢壳的正切方向

在安宁紧密的高度变化中被炸碎,

我变成了各种几何学,充满了

扩张,好象一个眼盲的天文学家

茫然瞪视,而在一个白痴冷静的欢乐中

无世界的层层天空在鼓胀,在回旋。

/ 地铁 /

[法] 伊凡·哥尔特

那环绕地球的

无性的一代,是一条可感于

水泥天空下的溪流。

你的嘴唇不再唱出红色的歌

它是一个孔眼

沉默在其中诅咒。

在你死去的眼睛里

居住着寒冷的恐惧。

而你用报纸填充

你空虚的灵魂。

向前流动吧,无脸的一代,

没有花朵的女孩

没有愤怒的男人

没有智慧的老人

用你的铅鞋践踏

那离开你的唯一神圣的

那源于痛苦的

沉默的影子吧。

巴黎,飞驰的地铁。(图源:Hannah Cauhepe)

/ 旅行 /

[瑞典] 特朗斯特罗姆

在地铁车站。

在惨白光线盯注下的

广告牌中间,一群拥挤的人。

火车来了,带走

脸和公文包。

接着是黑暗。我们像雕像

坐在车厢里

在山洞里滑行。

强迫,梦想,强迫。

海平线下的车站

有人在出售黑色新闻

钟盘下,人忧伤地

默默走动。

火车开动

带走外衣和灵魂。

穿越山洞的途中

目光射向四面八方。

仍没有变化。

但靠近地面时

自由的黄蜂开始嗡嗡歌唱。

我们走出地面。

乡村扑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躺在我们脚下,

辽阔,苍翠。

麦穗被风

吹过月台。

终点站!我跟着

走出终点站。

有多少人跟随?四个,

五个,就这些。

房屋,马路,云朵

蓝色海湾,山峦

一齐打开它们的窗子。

李笠 译

/ 东京地铁站 /

[澳] 裘汉娜·费德斯通

身穿露大腿的校服,一群

内八字脚女生,发短信调情,

无精打采地眨眼

巴掌大的奶奶卷缩成花结,午睡,

旁边老实忠厚的商人,把多年睡眠

存入眼皮底下的包里

站与站之间,每个人都在做梦

人口过剩的地铁上,

寂静,如米饭上的筷子。

明迪 译

东京地铁站,等车的少女

/ 地铁车站 /

北岛

那些水泥电线杆

原来是河道里漂浮的

一截截木头

你相信吗

鹰从来不飞到这里

尽管各式各样的兔皮帽子

暴露在大街上

你相信吗

只有山羊在夜深人静

成群地涌进城市

被霓虹灯染得花花绿绿

你相信吗

/ 地铁车站 /

苏画天

那时,一棵树正试图埋葬

另一棵树,向内生长的枝叶向我

投掷出往日的云

那时,地铁车站正被抬送天空的鸟群占据

拥挤的人群顿时变得荒芜而多疑

他们的脸上,有铁屑般的睡意正在玻璃上

渗漏。有人手持花束,或是读贝克特

整个五月,我如电线般温顺

窥看枯叶似的身体被天空抬送至

夜晚的高处。在地铁站里,我常常被那些

叽叽喳喳的初中生挤到

某个中年男子的后面。往日丛生的枝丫

紧紧攥住

远处下沉的花冠;又或者是

离群的纸鹤,咕咕作响,被谎话再次拆穿

和他们一样。那些腹部微微鼓起的年轻人

正试图放慢收音机里云降落的速度

在反方向的传送带上面,雨水乌黑而明亮

于是我们摇晃着上升至地面,打理领带

并熟练地混入新的人群

香港,彩虹地铁站 (图源:Florian Wehde)

/ 地铁站 /

张桃洲

我是否需要在这里,在一处

尚未竣工的地铁站中转?这样

想着,公交车已绕过新街口

闯入一片昏黄的灯火

/ 地铁竖琴 /

张枣

要么让我们停在半路,两边都

不见光,餐车的刀叉鬼乒乓乱响

要么让我走出地面

行尸走肉在电动转梯上

我,还是你的新郎。年近三十

食指拼命发胖。我的兜里

揣着一只醉醺醺的猕猴桃

我,人的一员,比火焰更神秘

十年以后从远方走出地面

踅到一张哆嗦的桌前给你写

情书。加州八点钟的女式上装

加点糖的阳光舔着你发青的眼圈

你走出地面,当我移开花瓶

进化之影黏着红红绿绿面具的

脚后跟。晚钟回荡,躺在一杯

碰翻的牛奶里:呵,竖琴

牛奶的竖琴它朝大地绷紧了

弦,当我空坐床头,我仿佛

摸到了那驰向你途中的火车头

它怪兽般弹奏着隔绝的真实

/ 北京地铁(节选) /

臧棣

在地铁中加速,新换的衣裤

帮助我们深入角色,学会

紧挨着陌生的人,保持

恰当的镇定。

在巴黎地铁里,稍不留意就会错过的诗意:巨型手表广告上,不知是谁写上“他们有表,我们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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